鄰 家 煙 火

發佈者:Chenguang 來源:呼倫貝爾日報 瀏覽: 發佈時間:2020-08-04 10:50:41

 

李清玲 

城市的天空被樓羣分割成各種幾何圖形,整齊規範,而又刻板拘謹。站在水泥路上仰望藍天,就像站在鳥巢裏仰望叢林。人們習慣把鱗次櫛比的高樓稱作鋼筋水泥的叢林,這許多的叢林上懸掛着無數的鳥巢,鳥巢裏進進出出的是行色匆匆的人們。每天,他們睡眼朦朧地出門,腳步滯緩地回家,一臉疲憊之色。鄰人相見,點點頭,笑一笑,已經很友好了。如果有過被對方打擾而上門質問的經歷,那麼就連這一點微笑也被省略了。鄰居的概念漸漸由暖色而無色,不斷加高的樓層無法構建一個舒緩的心靈平台。

人們開始懷念開闊平地上的那一排排住房,住房周圍的小菜園小花壇,以及縈繞其間的如流水般脈脈的温情。

和睦的鄰居是從來不設防的,或高或矮的柵欄兩邊是親切到極致的笑臉。東家的醬菜,西家的油餅,在孩子和大人之間温暖地傳遞。鄰家的七大姑八大姨,鄰家的悲歡憂喜,甚至鄰家的一個微笑一聲嘆息,都像自己的掌紋一樣清晰熟稔。

在鄰居彼此關愛的温情小河裏,生長着一株美麗的蓮花,年深日久,掩不住清雅的麗質。它散發出的縷縷幽香融化着歲月的屏障,漸漸迷茫的時空意識裏,往日的温馨不可思議地瀰漫過來。雲氣一般,裹着小麥的清香,閃回着昔日庭院裏花草樹木的幻影。

那朵蓮花,就是鄰家二姐。

二姐容貌端莊,落落大方,有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沉靜美。她性情温和,説起話來慢聲細語,像是怕驚擾了別人。她對她的一羣弟弟妹妹以及她弟弟妹妹的玩伴們,總是耐心地微笑着。在那個物質匱乏的時代,我們的父母為生計整日奔忙勞碌,對我們缺乏足夠的耐心,而二姐的微笑就成了我們生命裏的一米陽光。

她有一小間簡陋的居室,連接着廚房,沒有門,用半截白幔子相隔。白幔子是的確良做的,繡着丹鳳朝陽,做工精緻,在煙火燻烤的黯淡的背景下,顯得有點奢華。房間的擺設也很簡單,一方小火炕,一張桌一把椅,但是卻異常的潔淨。最讓我們迷戀的是桌上的一張琴,以綠色為主色調,琴鍵是圓形的,指甲般大小,上下左右高低不同地排列着,像鳥類張開的尾翼。二姐給我們彈琴,那琴音單純明淨,如深澗裏汩汩流淌的小溪。每當我們覺得在家裏受了委屈,二姐的小屋就是一個最好的避難所。望着她那温和的點綴着淡淡雀斑的笑臉,快快長大的渴望像原野上的風一樣強勁。

二姐家裏有一方大大的石磨,每年秋天,她家裏都要磨黃米麪蒸黏豆包。那兩扇圓圓的厚實的石磨不知是哪個時代留傳下來的,在小城已成了不可多見的稀罕物,而磨面的過程對我們孩子來説簡直就像一個童話,在院子裏推着石磨滴溜溜地轉圈,看着黃色黏稠的米麪順着石磨往下淌,真有一種莫名的成功的喜悦。因此,我們不僅自己死乞白賴地要充當她家的“苦力”,還拉上同學朋友,一個好大的陣容!我們在石磨邊嬉笑打鬧,像參與了某個有趣的遊戲,小院裏充滿了歡聲笑語。

記得那一次我穿着一件咖啡色格子的小西服,西服只有兩隻鈕釦,銀色的,鼓鼓的,上面的紋絡縱橫交錯,是向日葵果盤的模樣。這件西服是我媽在南方姥姥家給我買的,無論款式還是面料都足以使我在小朋友面前挺胸仰頭,因此穿起來就格外當心。但是那天我真是太快樂了,毛驢撒歡一樣忘乎所以。等到磨完了米麪,我才發現,我的衣襟袖口都沾滿了黃米麪。那時暮色已漸漸降臨,風涼涼地拂過我的面頰,我突然就感到一種莫名的沮喪和失落。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就和二姐的妹妹吵了起來,我口笨腮拙,在語言上佔不了上風,就發起了驢脾氣,嗚嗚大哭起來。二姐抱起我,把我抱到她家的熱炕頭上,一邊好言勸我,一邊婉言批評她的妹妹。炕頭很熱,不知不覺我就抽抽嗒嗒地睡了過去。也不知睡了多久,我感到身子一沉一浮的,朦朧中覺得被人抱着走,一件大衣鬆鬆地捂着我的頭。我的嘴挨着一個人的肩,温暖的,香軟的,似乎還帶着一絲甜甜的味道。我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媽,就又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
第二天,二姐給我家送來了香噴噴的黏豆包,還有我的那件小西服。西服被她洗得乾乾淨淨,疊得平平整整,散發着淡淡的肥皂的清香。媽説,昨晚我睡在鄰家,是二姐把我送回來的。

鄰居的關懷淡淡的,不事渲染無須刻意;鄰居的關懷又是濃濃的,在院落與院落之間,街巷與街巷之間,自然地瀰漫着流動着,風狂雨驟也不曾稀釋和消散。如今,這份關懷與美好,彷彿黑白照片塵封在記憶的老相冊裏,偶爾翻起,帶給人綿厚而甜蜜的感傷。

某日,在“鴿籠”中讀到杜甫的《客至》,尾聯兩句“肯與鄰翁相對飲,隔籬呼取盡餘杯”竟使我浮想聯翩。杜甫一生抑鬱不得志,有這樣的鄰翁,也算對他潦倒人生的一種慰藉吧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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